三台墨水屏一个月后：booklib 从"帮书排版"到"只修不改"

上一篇《一套书喂三台墨水屏：booklib 能帮你做什么》写于 10 月初。那时 booklib 的样子是：书放在自己的文件夹里，它照每台设备的脾气各生成一份"优化过的版本"，放在书目录旁边，我再整个文件夹拷到 Kindle、掌阅、reMarkable Move 上。

三周过去，又提交了两百五十多次。回头再看那篇文章，有一小半已经不对了：有的功能推翻重做，有的删掉了，有的原本"做不到"后来做到了。这篇把这一个月的变化理一遍，重点讲为什么改。

先看一张对照表

下面一项项说。

最大的转向：文字书只修不改

上一篇里，文字书那一节写了六条"优化"：解锁字号、按语言排版、章标题独立一页、注释搬到章末并缩小一号……这些现在全部默认关掉了。

起因是 10 月 8 日我自己定了一条更严的规矩：书里的任何一个文字、图片、格式、样式都不许动。理由想清楚以后其实很简单：那些"优化"每一条都有道理，但每一条也都在替作者和排版的人做决定。章节强制分页，有的书本来就是连排的；注释缩小一号，有的书注释本身就是正文的一部分；解开字号的锁，书里精心写的标题层级也跟着散了。与其一本本调，不如回到原点：书长什么样，就让它长什么样。

"只修复"不等于什么都不做。下面这些是 EPUB 规范层面的错误，修了看不出区别，但不修有的阅读器就打不开或者显示错：

• 内部文件不是合法 XML 的（标签没关、交叉嵌套），按 HTML5 的解析规则修好写回，字一个不改；
• 指向不存在文件的图片、字体引用去掉，重复的 id 改名，目录文件修正；
• 统一升级到 EPUB 3，目录至少索引到节；
• 书的语言标错了的改正（有本中文书标成英文，Kindle 就按英文排中文）；
• Move 不认 WebP 图片，无损转成 PNG，像素一个不变。

代码里那些排版规则都还在，只是在设备配置里关掉了。以后哪天想开，改一个开关就行。

三台统一：以 Send to Kindle 为准

只修不改带来一个新问题：同一本书在三台上看起来不一样。阅读器各有各的怪癖，原书写的样式，有的阅读器认、有的不认。

我选了一个"裁判"：亚马逊自己的 Send to Kindle。把原书推给它，它转出来的 KFX 就是亚马逊认为这本书在 Kindle 上该有的样子。我推了二十多本书过去，把 Amazon 转出来的结果一个属性一个属性地对，整理出一张规则表：段落缺省上下各空一行、标题多大、行高怎么算、左右边距怎么折、哪些颜色淡到看不清要加深……然后让三台都照这张表来：

• Kindle：我自己写的 KFX 写出器照这张表排；
• 掌阅、Move：在 EPUB 里只改看得出差别的那几项。这是"样式不动"唯一的例外：只改值、删声明，文字一个不碰。

"一致"要能量化，不能靠感觉。我给自己定了验收线：我们转的 KFX 和 Send to Kindle 转的，一致率 99.8% 以上；掌阅、Move 和 Kindle 的，99.5% 以上；插图页也算在内。比的是阅读器上实际显示出来的样子，不是 CSS 算出来的值。后来又加了一条：字体、字号这些读者可以自己调，最要紧的是版式，该居中的居中，该竖排的竖排，该有横线的有横线，合集的分册封面不多出一页。版式检查一处不一样就列出来，不打总分。

怪癖是一条条量出来的

"照 Kindle 显示"的前提，是先弄清另外两台到底怎么显示。为此我做了一套"怪癖测试书"：每页测一种写法，自动在设备上逐页截屏，和 Kindle 对比。目前怪癖表里记了 87 条，都是验证过的。挑几条有意思的：

• 掌阅：不认 rem 单位；写了 !important 的声明反而输给前面的普通声明；字号的 pt 当成 px 算；颜色的 rgba() 写法整条作废。
• Move：有两套 CSS 解析，外链样式表里的照标准来，行内样式里的 em 却按另一个基准算；标题字号只认 small 到 xx-large 五个关键字，写 1.75em 它不理，最后只好把这种标题换成 <div>；边框不画，内边距不认，上下边框只能插一张横线图来模拟。
• Kindle：竖直方向的距离按行距算，不按字号；显示出来的行高有下限，写得再小也不会低于正常的 0.744 倍。

每条怪癖都写成设备配置里的一个字段，代码里不写"如果是掌阅就怎样"。

Kindle：从 AZW3 换成 KFX

上一篇说我自己写了一个 EPUB → AZW3 转换器。它在 10 月 9 日被整个删掉了，换成了 KFX。

KFX 是 Kindle 现在主推的格式，Send to Kindle 推下来的就是它。比起 AZW3，它在 Kindle 自带阅读器里有注释弹窗、更好的排版，漫画也能写成固定版式整屏显示。问题是 KFX 没有官方文档。我只照 Amazon 公开的 Ion 数据格式规范，加上对样本文件的黑盒分析来写，没看任何现成转换工具的代码，连别人讲那些代码的文章也不看。

摸索的过程踩了不少坑，几条典型的：

• 书的唯一编号在文件里出现四处，必须一起改，只改一处封面就不显示；
• 图片资源的编号必须正好等于图片数据的编号加 9，差一点图片和书架缩略图就不显示，6 本样本无一例外；
• 中文书的语言起初照别人的经验写成英文（为了能调段间距），结果 Kindle 按英文规则排中文，上标会把整行往下推 20 像素；改回中文以后，测试页和 Amazon 转的逐像素一样。

写出器现在是第 24 版。几个后来补上的功能：有字的段落里嵌小图（生僻字图、图标不再单独占一行）、原书没有封面页的照 Amazon 补一页、透明 PNG 合成白底（Kindle 会把透明处显示成黑色）、动图 WebP 显示第一帧。

不用再拷文件夹了

上一篇的第三步是"自己拷到设备上"。现在没有这一步了：sync 发现哪台设备接着，就直接传上去，电脑上不留产物。

• Kindle、掌阅：USB 接上后，电脑自动把它们挂成普通文件夹，书放进 documents/<子目录>/。这里顺手修了挂载工具 jmtpfs 的两个毛病：在存储根目录建文件夹报错（它把根目录的父对象填成 0，安卓只认 0xFFFFFFFF）；改名是整份下载再上传（作者把真改名注释掉了）。打了补丁以后，改名、挪目录成了设备上的真操作，一个 30MB 的文件只要几十毫秒。
• Move：经 SSH 调 Move 上书架服务的导入接口，书直接加入系统书库，多级子目录按层建成文件夹。Move 排一本大漫画要几分钟，所以导入改成异步任务，不挡别的设备。
• 增量：每本书每台设备记一个指纹，没变就不生成；规则升级后重新生成出来和设备上那份字节一样的，也不再传。
• 跟着删：原书删了、不再跟踪了，设备上传过去的那本跟着删（Move 上进回收站）。设备上你自己放的文件一概不碰。

最担心的是阅读进度。实测下来：Kindle、掌阅覆盖同名文件，进度都还在；Move 原地替换同一本书时会回到开头，书架服务后来加了"替换前记下位置、重开时跳回去"。原书换了目录，Kindle 上的进度文件夹也会跟着挪。

每台设备读不同的书

三台的用法其实不一样：漫画在彩屏的 Move 上看，大部头小说在 Kindle 上看。10 月 19 日起，每台设备可以有自己的跟踪范围，目录和单本混着来：

booklib track --device=xochitl --top 优秀漫画/哆啦A夢 侦探悬疑/欧美侦探/罗杰疑案
booklib track --device=ireader,kindle --top 科幻神话
booklib sync

--top 的意思是"从这一层开始放"：优秀漫画/哆啦A夢 在 Move 上就是根目录下一个「哆啦A夢」文件夹，不用先点进「优秀漫画」。路径不用写全，相对路径会到书根目录里找，扩展名也能省；fish 里按 Tab 能补全目录和书名。

元数据：书名也照网站的改

上一篇的封面和简介要手动 meta --fetch，漫画还跳过不找。现在的顺序是跟踪 → 补元数据 → 传设备，sync 生成之前自动给没找过的书找一次：

1. 漫画先查 Bangumi；
2. 豆瓣：搜索建议找不到的（漫画），再去书籍搜索页找；
3. QQ 阅读：豆瓣没有的网文；
4. Wikidata：找原作，再到 Open Library 找原版封面；都没有就生成一张。

找到以后，除了封面、简介、标签，还会补作者国籍、译者，以及出版社、出版日期、ISBN。后面三项只在豆瓣那个版本就是手上这本时才写：书名一致、译者也对得上。好读的台湾译本对上大陆版的条目，就不写。

书名和设备上的文件名也改用网站上的书名，卷次照书里的补上。哆啦A夢全彩版 - 卷01 变成 哆啦A梦 第01卷，波洛系列04：罗杰疑案 变成 罗杰疑案。这条规则昨天刚修过一个坑：《伊藤潤二愛藏版》书里的卷次写成「卷08 呻吟的排水管」，卷号后面还跟着卷名，规则认不出来，十本书都成了「伊藤潤二」，重名的只好加上 [4aed32] 这种后缀。现在卷名一起留着：伊藤潤二 第08卷 呻吟的排水管。

漫画：还是贴边，翻页照书

漫画的目标没变：不拉伸、居中、离屏幕边缘 1～2 像素。变了的有三处：

• 翻页方向照书：上一篇说掌阅上日漫一旦声明从右往左翻就铺不满，只好改成从左往右。后来查清楚，留边是掌阅「排版」设置给的，选「漫画」排版就铺满了，和书本身无关。所以现在三台都照书自己写的方向翻，代价是掌阅上每本要手动选一次排版。
• Move 的页边距不用手工登记：书架服务导入时看到书里的标记，自动把这本的页边距设成 1。
• 中间调加深：这是"图片只为适配屏幕缩放"这条底线唯一的例外。在 Move、掌阅上比了好几轮：彩页提对比度、锐化、加饱和度，都"没有明显区别"；黑白页把中间调加深，"明显更好"。最后定下灰度漫画页按伽马 1.45 加深，文字书里的灰度插图按 1.3，纯黑、纯白两端不动。Kindle 当时没插上，还没比。

删掉和不做的

一个月里删的东西不比加的少：

• AZW3 写出器：被 KFX 取代，整个删了。
• KOReader：中间有几天 Kindle、掌阅开机直接进 KOReader，还搭了进度同步服务。最后还是回到三台都用自带阅读器，"原生简洁"。
• MOBI 词典转换：掌阅自带阅读器直接认 MOBI 词典，用不上了。
• 解 DRM：从"暂停"改成"不做"，识别出 DRM 照旧拒收。
• 漫画章节目录：手上的漫画自带目录是一页一条，章名只印在图上，要做得手录或者认图，不做。

还有几件试过、做不到的：

• Kindle 上的书架文件夹：书在 documents/ 下照样分子目录，但 Kindle 书架不显示文件夹。它的"收藏夹"不越狱写不进去：真机上把能经 USB 看到的数据库翻了一遍，里面没有收藏夹。
• 掌阅书架多套一层「documents」：掌阅导入时把新文件夹挂在一个叫「documents」的分组下。改它的书架数据库能解决，但我最后决定不动。
• 三台同步阅读进度、英文自动断字：和上一篇一样，还是做不到。

一些数字

• 代码全是 Rust，约 5.4 万行，分成 6 个模块，674 个测试；
• 书库里 185 本：30 本文字书，155 卷漫画；
• 每改一条影响正文的规则，都拿全部真书回归一遍：新旧版本的可见文字逐字一致，目录不变，XHTML 合法。

最后

这一个月最大的体会是：规则会被推翻，所以每条都要记下来为什么。项目里有一份决定记录，按日期记着每个决定和当时的理由，被推翻的标"已改"、指向新的那条。"章节强制分页"是第一天定的，第十天推翻；"掌阅漫画一律往左翻"活了半个月；"KFX 不考虑"一周后就开始写 KFX 写出器了。有这份记录，推翻的时候知道推翻的是什么、当初为什么那样做，不会改着改着又绕回原地。

另一条没变：没在真机上看过，就不算完成。怪癖表里的 87 条，每一条都是在设备上截屏、量像素量出来的。